第28章 小村姑3 他怕不是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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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遲吓了一跳, 以為自己睡着睡着覺不小心把衣服扣子崩開了。
他一個激靈鑽進被窩裏,只露着一雙黑亮的眼睛在外面,手在領口摸索着檢查, 一邊飛快地倒打一耙:“你跟誰比的大小?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亂看別的女人胸脯了?”
顧許生愣了一下,似是沒想到相遲反應這麽大, 嘴笨地解釋:“沒有……我只……我誰的都沒看過。”
他只是心裏開心,忍不住盯着相遲睡覺時露在被子外面的部分來來回回地打量。意外發現新娶的媳婦兒好像沒穿背心, 睡衣的薄布就緊貼着皮肉, 要仔細看才能看出一點細微青澀的弧度。
顧許生發誓他什麽都沒想, 只是擔心相遲那兒沒長出該有的東西是不是因為營養不良的緣故。
他知道相遲娘家條件很差,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回白面, 讓相遲長得又瘦又小, 讓人看着就心疼。
土炕上的粗布褥子睡得皺巴巴的,被角翻卷, 露出底下發黃的草席。
晨光從窗戶紙上糊的舊報紙縫隙裏鑽進來, 細細長長的一道金色,落在相遲的耳尖上, 把那點悄悄泛起的紅照得格外清楚。
他一邊趕緊把領口最上方那顆扣子系得緊緊的, 一邊手忙腳亂地敷衍:“我告訴你,我的胸可大了,就是不太突出而已。我是那種平的......你懂吧?就是平的。”
“就是那種特別稀有的類型,這樣才好下奶,以後好好喂孩子,你娶到我真是撿到寶了。”他說得理直氣壯, 整個耳朵都紅透了。
顧許生聽得半懂不懂,只捕捉到一個詞:“孩子。”
他愣愣地重複了一遍,腦子裏慢慢浮現出畫面——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, 窩在妻子懷裏,張着嘴咿咿呀呀地叫。
到時候他們就搬到村東頭住,蓋個新院子,院裏種兩棵棗樹,再搭一架葡萄,等秋天的時候,滿院子都是甜的。
他想着想着,嘴角就咧開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如今的世道早已不興什麽敬茶認親的規矩了,但新媳婦過門第二天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,是無論如何都要有的。
相遲趕在來人之前躲到屏風後面換衣服,就是仗着顧許生不懂。
所幸現在村裏人為了下地乾活方便,無論男女都是上衣長褲,省得他一直穿裙子。
他動作太快,屏風上的年畫被他的肩膀蹭得嘩啦一響,發黃發軟的紙角翹了起來,露出底下的竹骨。
衣服剛換好,門外就響起了婆婆李芳的聲音:“日頭都曬着炕梢了,小兩口還膩在屋裏頭呢?快出來亮個相吧!老大,過來帶新媳婦出來認個人!”
顧許生打開門,高大的身形擋在門口,把身後正低頭系褲腰帶的相遲遮得嚴嚴實實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來,踩着院子裏被晨露打濕的泥地,往正院去了。
李芳看着相遲,迎親時她還跟鄰家的婆子嘀咕過——這姑娘身材太單薄了點,屁.股太小胸也不大,說話嗓子也不怎麽軟,除了臉以外沒半點兒女人味兒,像個沒長開的小丫頭,渾身都澀着,入洞房怕是要被顧許生好一頓搓磨。
可今早一看,相遲雖然腿腳上有幾分明顯異于常人的跛,但總體上神态和姿勢都與平常無異,不像是被怎麽了的樣子。
李芳頓時浮起幾分疑慮,趁夫妻倆拐過門,便快步推開門進了新房,直奔床榻,在旁邊的櫃子上翻到了昨天放上去的喜帕。
看見上面零星的血痕,她才稍稍舒了口氣。
兒子的房中事她無意多管,只是做公婆的唯一的執念就是希望把香火傳下去。
好歹是丈夫曾經的老領導寄托在家的遺孤,能再留個後,也算不辜負死去的那對夫妻的心意。
實際上相遲是故意的。他知道李芳一.大早就上門來是想看什麽,所以提前把手帕丢到了顯眼的地方讓她去拿。
見李芳沒跟過來,相遲暗暗在心裏比了個耶——他猜對了。
顧家說着是大戶,但實際上本家沒幾個人,多是同姓的親戚旁支。
院裏支着一張掉了漆的方木桌,上面擺着三個菜,兩素一葷,一人一碗稀粥,就已經算頂好的配置了。
竈臺裏的柴火還在噼啪作響,鐵鍋上騰起的熱氣混着飯菜香,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裏袅袅散開。
相遲進來的時候,主位上坐着顧父,旁邊便是顧銘,兩個人挨着坐。不一會兒李芳也笑容滿面地跟了過來,一家人這才能動筷。
顧父曾經也從過軍,身板硬朗,背脊挺直,從長相上看的确和顧許生八竿子打不着關系。
他指着顧銘介紹道:“這是顧銘,許生的弟弟,還沒娶妻,就叫他住在家裏,今後大家都是一家人。”
相遲當然不會說他早就跟顧銘見過了,假裝不熟似的客客氣氣打招呼。
顧銘也同樣客氣:“嫂子。”
兩個人的視線在餐桌上短暫交彙一瞬,又飛快錯開。
空氣一時間陷入了空白,餐桌上其他人意識不到這停頓之間的微妙。
顧父如今幫大兒子娶了房媳婦,心中的一個重擔落地,興致很高,轉身從屋裏取了些自家釀的小酒來喝,拍拍顧銘:
“你大哥人高馬大,你嫂子也是花容月貌,多般配!你讀過書,說幾句吉祥如意的話。”
顧銘當真戴了副眼鏡,輕輕推了推,鏡片後的單眼皮微微垂着:“爹,隔牆有耳。現在讀書人都勞動改造,不興這一套了。”
顧父不愛聽這話:“這麽好的喜事有什麽好謹慎的?隔牆也是我老顧家!”
李芳笑起來打圓場:“要我看啊,我們阿銘見他大哥娶了房這麽好的媳婦,怕不是心裏嫉妒......”
她剛說到這一句,顧銘的筷子不小心夾歪了,戳到了碗沿,發出清脆一聲響。
李芳沒注意,繼續道:“......埋怨咱們倆怎麽沒給他讨個老婆呢。”
顧許生往相遲碗裏夾了一筷子菜,擡眼看了顧銘一眼:“等工分發下來,拿我的那份給弟弟添彩禮。”
“哈哈哈,好啊!”顧父看着這兄友弟恭的場面心中更是安慰,拍拍二兒子,“還不快謝謝你大哥!”
親爹讓他謝大哥,顧銘卻第一眼先看向嫂子。
嫂子卻沒看他,正蹙着筷子努力把一盤綠油油青菜裏的肉末挑到自己碗裏。
晨光從門縫裏斜斜地鑽進來,落在相遲側臉上,能看見上面細小的絨毛被照得發亮,嘴唇微微抿着,沾了一點油光,水津津的。
顧銘緩慢地垂下眼:“謝謝哥,我還不着急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忽然頓住了。
桌子底下的腳踝,被人不輕不重地輕輕用腳尖蹭了一下。粗布鞋面的觸感隔着褲管傳上來,帶着一點試探的、若有若無的力道。
顧銘倏地擡起頭,相遲卻還是沒有看他,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似的。他把筷子氣餒地收回去,轉而伸向顧許生碗裏去夾肉吃。
然而憑相遲的坐姿,如果不是故意的,根本碰不到他的腿。
顧銘的喉結緩緩上下滾了一下。
他不敢想這是什麽意思,昨夜瞥見的白帕子又一次不合時宜地突破了腦中聖人的教誨,再次浮現。
看李芳的反應,那帕子上大概率是有東西的。可昨晚他過去時已是深夜,哥嫂明明都已準備洗澡入睡——倘若有東西,是真是假真的不一定。
大哥除卻腦袋不夠靈光以外,對于農家女來說的确算得上良配。
要不是實在有隐情,嫂子又怎麽會冒着這樣大的風險,新婚第一天就敢在桌下勾自己小叔子的腿?
顧銘不着痕跡地握緊了手中的筷子,指節微微泛白。
下一次夾菜時,他輕輕将埋在底下的肉塊翻了上來。
果不其然,那雙筷子下一秒就伸了過來,将肉塊夾走,放在了那張水津津的嘴巴裏。
相遲嚼着肉,嘴角彎了彎,像一只偷到了魚的貓。桌下的腳卻收回來了,再沒動過。
飯後,顧父把顧許生叫住:“城裏面又來了你的信。”
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邊角已經磨得發毛,上面蓋着紅色的郵戳。
城裏這個關鍵字一出,相遲頓時豎起了耳朵。
他假裝要幫李芳收拾桌上的碗筷,試圖湊近些聽一耳朵,卻被顧許生輕輕拍了拍手腕,示意他先回屋子。
相遲沒辦法,只好起身往門外走。但真走是絕對不可能的——他剛過拐角見四下無人,立刻拐回去,站在院外的窗戶口将耳朵輕輕覆上。
土牆外攀着一架半枯的絲瓜藤,乾枯的葉片被風一吹,窸窸窣窣地蹭着他的後腦勺。
距離屋中.央的那對父子還是有些遠,兩人的談話聲音不高,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。
相遲暗暗着急,剛準備問系統有沒有辦法,就聽到顧許生略微擡高了聲音說:“.....不用了。爹,我已經決定就待在大旺村,哪兒也不去了。”
相遲:“…………”
他猶豫了一下問系統:【他說的話是我想的那個意思麽?】
系統試圖中譯中:【應該是……吧?男主的父母都是軍官,在城裏肯定還有別的舊部,但男主只想待在農村。】
這不對吧?說好的龍傲天男主逆襲之旅,飛黃騰達呢?
放着大好的機會不去,怎麽就心甘情願待在村子裏當一輩子農民?這不是傻子麽?
系統謹慎道:【男主現在就是傻子啊?】
但相遲心裏還是有種不安的感覺。
雖然系統為了能讓他快速進入角色,将他上個世界的記憶封存了,但相遲還是模模糊糊地記得——就是因為上個世界的男主不好好走劇情、破壞了原本的劇本,才導致他在那個世界逗留了很久才勉強脫身。
男主不想走,總不能是因為他太賢惠了吧?
相遲若有所思:“我是不是對男主太好了?”
系統:【大、大概吧。】
屋裏的聲音安靜了下去。相遲怕他們突然出來,準備先行離開,往後退了一步,卻不期然撞到了一個人的懷裏。
後背貼上一堵溫熱堅實的胸膛,隔着粗布衣料都能感覺到底下勻稱的肌肉輪廓。
他吓得狠狠一哆嗦,轉過頭才發現是顧銘。
這人怎麽跟個鬼似的,每回都喜歡藏在暗處看着他,也不知道吭聲。
今早顧銘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布衫,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,襯得脖頸修長,肩寬腰窄。身量和顧許生相比并不矮,只是骨架更勻稱一些,肌肉被衣衫遮得嚴實,看不出來底下的分量。
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銀絲邊眼鏡,看人時視線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,不冷不熱的,卻莫名讓人脊背發麻。
他顯然知道相遲在偷聽,也不點破,只是低聲道:“嫂子很好奇,城裏什麽人給大哥發信息麽?”
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,近到相遲能聞到他衣襟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紙墨特有的陳香。
顧銘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,那震動隔着空氣傳到相遲的後背,酥酥麻麻的。
相遲點了點頭,充滿求知欲地擡頭看着他,黑潤潤的視線裏清晰地倒映出他一個人的倒影。
顧銘略微提了提唇角:“嫂子應該知道,我和大哥不是親兄弟吧?”
“.....知道,怎麽了?”
“自從大哥成年後,他父母留在城裏的舊部就不時常想把他接回去安排工作。但大哥覺得受恩于我的父母,總是不願意回去,想留在村裏給他們養老。”
他頓了頓,沒說出口的話是:眼下大哥娶了妻,要是回了城,相遲沒有城市戶口,怕是只能被丢在村裏守活寡。
——大哥這麽喜歡他的嫂子,當然就更不願意走了。
顧銘說着,視線不動聲色地往下滑了一瞬,從相遲的眉眼滑到微微張開的嘴唇,又極快地收回來。
相遲聽到顧許生不願意回城時,臉上露出了很明顯失落的表情。
顧銘心中一動,壓低了嗓音試探道:“嫂子很想去城裏麽?”
“當然啦!”相遲時刻謹記着自己貪慕虛榮的人設,眼睛骨碌碌地轉,聲音裏帶上了一點雀躍,“城裏人多體面,手上不沾泥,個個穿得光鮮亮麗的,腦袋又聰明……”
他虛假地給自己找補,“當然,你大哥也挺好的。”
顧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,鏡片反了一小片光:“那等我什麽時候去城裏采購的時候,帶上嫂子,可以麽?”
他的語氣很平,絲毫沒有勾.搭嫂子該有的心虛的緊張。
相遲似乎沒想到還有這麽大的驚喜,驚訝地捂住嘴,怕他反悔似的迫不及待地答應:“好啊好呀!我們還會騎那天的自行車麽?”
顧銘也被相遲臉上的笑容感染,剛準備放柔了聲音說“好”,堂屋的門簾便猛地被掀開了。
顧許生大步走出來,徑直走向了他們這邊。他的步伐邁得太大,陰影幾乎是瞬間就籠罩了兩個人頭頂的光線。
他身形高大,粗布褂子下鼓脹的肌肉随着走動繃出沉甸甸的輪廓,相遲還沒來得及拉開距離,站得和顧銘之間連一臂都不到。
不等顧許生開口,相遲便一溜煙先跑了過去,親親熱熱地挽住顧許生的手臂,下巴蹭着他的上臂,像一只自覺歸巢的鳥。
顧許生垂下頭,黑漆漆的眼珠先落在相遲挽着他的那只手上,然後緩緩擡起來,越過相遲的頭頂看向顧銘。
“你們在聊什麽?”他問相遲,聲音悶悶的。
在聊什麽讓你笑得那麽開心?
相遲都還沒對他那樣開懷地笑過,笑得臉上的蘋果肌都鼓起來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顧許生心裏不太舒坦,只不過他暫時形容不出來那是什麽感覺,只覺得相遲的笑應該只對着他一個人笑。
這讓他有些焦躁,卻聽着妻子敷衍他:“哦,顧銘給我講了個他從書本上看的笑話。”
說着,相遲就着急忙慌地推着他往門邊走。
顧許生順着他的力邁了幾步,忽然停下不走了。
他低頭看着相遲,又擡頭看了顧銘一眼,嘴唇動了動:“你只能叫他名字。”
相遲跟着停下來,卻完全不在意地應道:“你怎麽這麽小心眼兒啊,我不喜歡小心眼兒的男人。”
是他太小心眼了麽?顧許生動動唇還沒來得及說話,就被相遲繼續推走:“好了,我要回去睡午覺。”
相遲的手掌隔着粗布衣料貼在他背上,溫熱而柔軟。
顧許生回頭看了一眼,顧銘還站在原地,一只手插在褲袋裏,另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,鏡片後的視線不緊不慢地追着相遲的背影。
見大哥回頭,顧銘依舊面色如常地回視,好像剛剛盯着嫂子只是錯覺一樣。
相遲回去跟系統重新規劃了一下任務路線。
光靠在一個院子裏偶遇小叔子的方式來刷他水性楊花的KPI,效率實在太慢了。
畢竟這個年代的人到底都很保守,真的想做出點突破性的事,只能一點點溫水煮青蛙。
這就意味着任務時長又會沒有上限地放大,萬一顧許生拒絕城裏那些叔叔阿姨的次數太多太果斷,真的不回城裏了該怎麽辦?
相遲郁悶地試圖尋找其他突破口,很快就有新的機會送上了門。
這天大旺村早早便熱鬧了起來。村民紮堆守在村口的道路上張望,原來是城裏給大旺村送來了一批知青。男女分組,統一暫住在村口無人居住的荒屋裏。
既然來了鄉下就得分田地,先乾活再按照個人的耕作能力記工分。像顧許生這樣的本地青壯年是滿分十分,知青的分數會比本地人更低一些,依次遞減。
相遲從別的村新嫁過來,戶口也跟着遷到了夫家。村長商量了一下,一拍手決定正好讓相遲跟着這批人一起給自己定個工分,往後好記賬。
然而相遲此前根本就沒接觸過農活,插秧和割草完全是一張白紙。
他蹲在田間地頭旁觀了幾天,緊急惡補,最後和幾個女知青分到了一塊田裏勞動。
顧許生跟他說随便做做樣子,領一個評分他就過來接他,所以相遲随便鋤了兩下就撂挑子不乾了。
他怕褲子弄髒,專程把褲腳高高挽起,露出蒼白細瘦的小腿,坐到田埂的一塊石頭上。
沾了泥的鞋脫在一邊,白生生的腳丫晃着,腳踝細得能一只手圈住,腳背薄薄地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,腳趾圓潤泛着粉,在土黃.色的田埂上像一小截不小心從雲端落下來的白瓷。
正在勞作的幾個女知青被這幅畫面驚得頻頻回頭,想過去提醒他又不敢。
旁邊就是男知青的隊伍,城裏來的年輕人們一個個弄得臉紅脖子粗。在城裏都沒見過這麽水靈靈的人,露在空氣中的脖頸和腳踝無一不吸人視線。
好幾個人自以為隐晦地偷瞄,被旁邊的記工員狠狠記了個“心不在焉”。
顧許生找過來時,遠遠就看見了他的小媳婦。
相遲被人群圍着,坐在田埂邊,褲腿挽到膝蓋上方,兩條細白的小腿垂在土黃.色的泥地上,像兩截從地裏剛拔.出.來的嫩藕。
男知青們或蹲或站,嗓門一個比一個大,争着跟他講城裏的事——百貨商場幾層樓、電車怎麽坐、電影院門口的海報畫着什麽。
相遲仰着臉,黑潤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聽着,偶爾發出一聲驚嘆,長長的睫毛扇子似的忽閃。
那些男知青便說得更起勁了,嗓門也更高了,像是恨不得把整座城裏的見聞都塞給他一個人聽。
顧許生撥開人群時,沒人敢攔。那只粗糙的大手攥住相遲細細的手腕,像握着一截容易折斷的樹枝,力道卻收着,只把人往自己身後帶。“老婆,”
他說,“該回家吃飯了。”
他個子太高,影子落下來時把整個田埂都罩住了一半。粗布褂子下鼓脹的肌肉随着動作繃出硬朗的輪廓,沉下臉色時,黑漆漆的眼珠像兩塊壓.在人胸口上的石頭。
女知青吓得退了兩步,男知青們也紛紛噤了聲,沒人敢再開口,都愣住了。
相遲看着年紀小,誰也沒想到他已經有了男人,不但是本村人,而且還這麽高壯,一看就不好惹。
他們跟人家婆娘聊了這麽久,要是這漢子真計較起來,往後在大旺村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。
顧許生沒計較。他甚至沒多看那些知青一眼,只是攥着相遲的手腕,半摟半抱地帶着人往回走。
他還沒不滿,相遲卻別別扭扭地掙紮起來,腳在地上蹭了兩步,突然開口:“我要買雪花膏。”
顧許生愣了愣:“……那是啥?”
“擦臉的!”相遲指着自己被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,“人家說了,城裏女人都用那個,抹了之後臉會變得香噴噴的,還軟。你看我——我今天乾了一天活,整個臉都糙了。”
他說着說着聲音低下去,帶着點兒刻意的低落,“你不給我買就是不疼我!”
顧許生低頭看了看那張臉——白嫩.嫩的,被日頭曬出的一點薄紅,像熟透的桃子。
哪裏糙了?分明還是嫩得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。
但他沒這麽說,又問了一句:“哪裏,有賣的?”
相遲擡起眼來,眼珠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,像泡在水裏的黑石子:“城裏呀。他們說城裏的百貨商場就有。”
說完他頓了一下,想起什麽似的,目光緩緩移開,看向遠處,失望道,“算了……你哪兒來的錢買那個。”
他說“算了”的時候,嘴唇微微抿着,下巴往裏收了收。
顧許生最見不得他不開心的模樣,他以為相遲只是傷心臉的問題,絞盡腦汁想了半天,開口道:“娘用過……蛤蜊油。也是擦臉的。給你拿過來,行麽?”
“不要!”相遲皺着眉扭過身去,不讓他碰,“我就要雪花膏,人家都是用雪花膏的,那個才有用。”
他拖着那條跛腿一瘸一拐地走在了前面,嗓門沒收住,路邊田埂上蹲着歇晌的幾個村民都聽見了。
其中一個婆子手裏攥着草帽的邊沿,忍不住跟旁邊的妯娌嘀咕:“哎喲,許生這媳婦……比大地主家的大小姐還金貴呢?”
另一個大娘壓低嗓子接話:“可不麽,這是娶了個公主回家呀。”
風把那些話吹了一段,相遲還是聽見了。他腳步沒停,嘴角卻偷偷彎了一下,像只計謀得逞的貓,連帶着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些許。
而顧許生留在後面,黑漆漆的眼珠看向那個嚼舌根的婆子,開口時聲音沉沉的:“跟您沒有關系。”
那婆子被他的目光壓得縮了縮脖子,讷讷地閉了嘴,起身拍着褲子上的土走了。
相遲已經走得遠了,顧許生邁開步子跟上去,兩步就追上了他,卻也沒再說什麽,只是走在相遲身側,擋住他那只不方便的腿那邊的風向,讓田埂上吹過來的風繞了個彎,從自己寬闊的肩膀上滑過去。
相遲鬧了一路脾氣,回家倒頭睡了一覺。
等天擦黑,顧許生才鑽進被窩,相遲剛把被子裹緊,男人卻沒有要睡覺的意思,在床邊摸索着。
煤油燈芯子撲地跳了一下,将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晃晃悠悠的,像兩株纏在一起的藤。
顧許生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兜,解開系口的麻繩,卧在床上,把錢一張一張地倒在褥面上。
全是零碎的錢,褶皺的毛票,褪了色的糧票,個別幾張布票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,每一張都被壓得平平整整,疊成一樣的大小。
顧許生的手指粗,指腹上全是厚繭,捏着那些薄薄的紙票時動作卻格外小心。
他把錢糧票分好,從裏面抽出幾張大面額的,仔仔細細地攏在一起,雙手捧着,鄭重地放進了相遲的手心。
“錢,”他說,“買雪花膏。”
相遲愣住了。手心那沓紙票還帶着顧許生掌心的溫度,粗粝的紙幣邊角蹭着他的掌紋。
他擡頭看着顧許生,發現男人的目光沒有看那些票子而是盯着他,黑漆漆的,沒有不舍,只有一種笨拙的、認真的鄭重。
相遲沉默了一會兒,他低頭看了看手心的錢,又擡頭看了看顧許生,一下就喜笑顏開,撲了過去,整個人撞進男人懷裏,仰起臉在他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:“謝謝老公!”
嘴唇軟軟地貼了一下那片帶着粗粝感的皮膚,又彈開。
顧許生整個人都僵住了,手裏還攥着布兜的邊角,指尖微微發麻。
那一點溫熱的觸感還留在臉頰上,慢慢往皮膚深處滲着餘溫。
相遲已經縮回了被窩裏,把那疊錢攥在手心,翻來覆去地看,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來。
顧許生則慢吞吞地把剩下的票子一張一張理好,重新塞回布兜裏,系上麻繩。
他的動作很慢,一邊回味着,像是在給方才那個吻騰出一個可以安放的位置,把帶着他嘴唇溫度的記憶也一并壓進了枕頭下面。
相遲把錢擱在枕邊,翻了身背對着顧許生,愉快地哼起歌。
當然,這點甜頭只是甜頭而已。
顧許生出了錢,但誰說他就要顧許生陪着去買了?
第二天一早,院子裏剛透亮,顧許生還在竈臺前蹲着添柴,門框邊就多了一道人影。
顧銘斜倚着門板,銀絲邊眼鏡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出一片薄薄的光。
他垂眼看着院子裏正蹲在井臺邊洗臉的相遲,開口時聲音溫溫的:“嫂子,我今天去一趟城裏。”
相遲擡起頭來,臉上的水珠還順着下巴往下淌,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顧銘的視線在那片洇濕的布料上一閃而過,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:“跟我哥說一聲吧,我順路帶你去買雪花膏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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